在人类社会进入新千年之际,人类文化是否会有新的飞跃?雅斯贝尔斯为什么特别提到中国、印度和西方对轴心期的回忆,或曰复兴的问题?这是不是意味着,中国文化又有一次复兴的机会?我认为,答案应是肯定的。
書法以運筆結字狀天地之變。然人我可於沉思宇宙歷史中見其自由、目的、想像力之在,宇宙萬有超循環運動使宇宙自身進化,此其心靈所在。
[iv] 改戰為書前之《孫子》原文根據《十一家注孫子校理》(楊丙安校理,中華書局,1999年版,87~92頁)。書法者,萬有變化之墨象表現即筆墨之太極也,其表現力之潛能超越其他造型藝術形式者,現老子宇宙論道法自然之機。倘若宇宙無限可分,則任何有限存在物皆為無限小質點集合而成——如康托爾所言任意有限長之線段與任意有限大之面乃至任意有限大之體其質點皆一一對應而全等,此等無限若羅伊斯地圖而為完全全息性結构,然而宇宙並非無限可分——宇宙時空呈量子態分佈,故即使吾人所居宇宙之大其任何時刻人我所經驗者皆為有限,故知空洞之無限實為數學家之擬想而並不對應實在者也。書法之剛柔相濟者何以達?曰效天之德也。至於忘我境,略出意外者,自有其生動,而神思為之旺,更生意外之趣。
然設身處地,實難為耳,扭曲自我而免遭橫死,亦合乎聖人無死地古訓。草書乃一歷史性發展之川流,種種風格流派不一而足。奇跡來自於宇宙大太極之複雜化——大太極之渾淪態蘊化出一系列層層聯屬之中小太極,太極套箱系列之自上而下復自下而上諧振乎超循環而動,終至於冶煉出太陽系地球。
此字非凡,在乎三種線完美統一。可見天書遠勝於人書,天書乃人書之源-原耳。地球人諸文字中,唯漢文最近乎天之文,以漢字草書抽象萬有表像而若抽象萬有魂魄故最近於宇宙精神意識流之奔湧——漢字草書以再現人我精神而一定程度再現宇宙大心之律動焉。創造需成法,而又需否定成法,石濤《畫語錄》曰,太古無法,太樸不散,太樸一散,而法立矣,法於何立?立於一畫。
故藝術家可於具像中寫抽象之意,如達利之畫《聖安東尼之誘惑》。以此觀之,宇宙中完美精神者何?曰哲人也。
以用途形式論,曰寫經書、大字榜書、公文書、行押書。若王覺斯其法度中蘊俊逸。《莊子·齊物論》曰: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書法如江海,所容大矣。
以此桃源心而書陶詩,則滿紙盡為桃源桑梓之氣矣。人龍之表現在人類行為,人之勞作、宴樂、爭鬥、遊戲等行為所蘊之複雜心機非草木鳥獸可比,故人為萬物之靈長。以書道窺天道,天地萬有者,上帝一書而已。具像者,日月山川、山石樹木、動物人物等其於相對明晰時空中之相對明確運動者也。
書法實為太極衍萬有之象,若太極圖為太極之象然。吾人觀禽飛獸走、魚遊蟻行,其並非決然區別於太陽起落、月亮圓缺、星漢出沒者,生物行為自由性本原於天地也。
至於今日,書法遜於往古,而中興之機未絕。哲學性藝術非使人無欲、而是使人離欲而達於更高欲——得道之欲,此欲非彼欲,故而限制其人行為而使其自然人欲理性釋放(而非病態或非理性釋放)之上有道氣洋溢焉,仙固不可修得,然道氣洋溢則為精神之仙也。
藝術家盡可馳騁天才,而勿將主義機械固化也,若超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皆可於抽象與具象之兩者結合中詮解,而此種結合之無限可能性可於達利與畢卡索之不同獲得理解也。始知中國學乃安身立命之學也。以此觀孫過庭所謂初月之出天涯,眾星之列河漢亦為造化之書即天書也。若徐青藤其肆筆中自有性靈。所謂虛指者,概念不指向具體存在物、而是指向全體,如存在,宇宙萬有皆被囊括之,然此種囊括並非意味著吾人知盡存在也,若吾人見宇宙萬有超循環之超越性累積想像力而使萬有進化——進而知其為精神運動,然則關於萬有運動下一刻所萌生想像力之內容——吾人不可能知之也。天知其將餓,故為雨粟。
故吾人書字雖不可能如上帝書法使萬有自運,然當效法天書之自因而動。何者內外統一乎?曰書寫也。
即使吾人所居宇宙為有限,實指可以盡乎?曰不可以盡也。何種藝術能此?曰漢字藝術。
74. 丙戍秋至廣州,吾與舊友蕭鵬君論書曰:天地中萬物何者为貴?人類每以商業價值觀而視金剛石、黃金等為貴。其酒氣如仙徑連通天我,及其至也,有石濤未及者。
心手合一者,筆為心手之延伸耳。島嶼或孤立或接岸,忽而逼仄忽而廣遠。吾嘗問其境所從出者,曰:明月出天山也,具言其天山觀月之感,吾深以為是。運筆原於心我,心手合一使筆墨變化萬方而一以貫之,此體用一源蘊乎書法者也。
展王鐸草書卷觀之,微妙處竟有平日所未見者,歎心隨境轉,境亦隨心轉也。十五年後,丙戌之秋再游白洋淀,一行多人,身不由己,誤入於某表演場,見其不雅而退席,遂與王君談二程之學,至今所觀淡忘,所談依新,此番見白洋淀與首見似唐宋之別。
乙未春美術館觀黃賓虹誕辰百五十年展,見其所臨王鐸草書卷,漶漫不精,大失草聖之趣,何也?其篆籀筆不能飛揚也。宇宙百五十億年歷史亦復如是,既然宇宙深處即往古,則吾人所見彼經數億乃至十數億光年旅行而至於地球之光乃宇宙數億年乃至十數億年前之物質也,以光譜分析便知彼時物質形態,如此人類思維中之宇宙歷史便越來越完整,其起承轉合之韻律便可以想見而宛若直觀然。
漢字草書亦復如是,草書所從出之漢字——漢字為視覺文字(非如拼音文字為聽覺文字)——乃基於摹狀具象之抽象,草書符號復抽象之,草書家復抽象草書符,如此逐級抽象便仿佛萬有表像抽象出精魂——與人我非完全全息性影射宇宙萬有即宇宙萬有凝魂出人我具一致性。上帝之哲學具象乎、抽象乎?曰基於抽象之具象與基於具象之抽象——是為二者之統一者也。
偶然欲書,憾無水墨,遂以鉛筆硬紙書黃山詩[v]。後蓮華兄轉告於我,吾一笑置之,歎下士不可以語於道也。知其白而守其黑爲天下式,黑與白對立統一乃有宇宙光明之生發。懷素所見乃宇宙大生體之表像,蓋宇宙大生體之為絕對精神之一種表達其外顯者,變化也。
二十年來時常思此問題,己丑秋有華電學子問學,吾說之曰:將宇宙萬有讀作天書,將人類製作物讀作人書,何者書法美乎?吾人能聽覺人類音樂旋律之優美,而宇宙旋律者何?是鳥鳴乎?風鳴乎?雷鳴乎?鳥鳴、風鳴、雷鳴等自然世界之音雖不乏優美,然則顯然無如人類音樂之連續也。而吾人反觀自心意識流亦復如是,於自然中觀心,復於自心中觀自然。
故水墨主義者,無限自由主義者也。(《五燈會元》)吾以書法詮之:問:書法無別法,如何是書法?師云:外心、內心、內外心。
琪樹虯枝羲獻筆,亂雲鳳羽鬼神功。人類世界之內在進化者在乎理性想像力之萌發,而想像力之萌發鍾情于靜觀世界者而遠離破壞者也。